底比斯到法国的那个夜晚

by Isaac Leaver

1944年2月6日 巴黎

在西欧联盟解放开始的四个月前,法国在外国人将近四年的占领下痛苦地呻吟呜咽着。纳粹所发布的诏令详尽地规定了日常生活的流程。在南部,八十多岁的Marechal Pétain所领导的维希政权几乎完全阉割了1940年贡比涅停战协定中所承诺的自治阴影。“强制劳动服务”素来是战争中交战双方势在必得的一部分,于是法国工人们被强制运往了德国。而更令人憎恶的是,一些法国犹太人被迫运往了死亡集中营。

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和地方,没有人会想着公开批判国家。

然而,就在这个晚上,在巴黎十八区的阿特里尔剧院,一场新剧《Antigone》拉开了批判的帷幕。该剧由一位年轻的剧作家Jean Anouilh写成,他曾是法国战争中的一名囚犯。剧本围绕着政府颁布法规之后所引发的冲突展开。尽管法规的本意在于维护秩序,但却违背了道德规范。人们会选择屈服吗?还是即使牺牲也要义无反顾地反抗呢?

对于去剧院的人们来说,他们早已适应了占领军同盟和支持者们的说辞:在经历了十年的政治动荡之后,德国人至少带来了“稳定”,他们也不会失去如今的这份安宁。在剧中,蛮横专制的统治者Créon是一位衰老之人,他脸上长着皱纹,有时显得疲惫不堪,肩负着管理人民的责任。这个形象与Pétain甚至是动摇的纳粹势力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。与该剧同名的主角Antigone,由于藐视统治者的指令被下令处死。她就像是Le Maquis非正规军的一员,以自己的力量在南部山丘对抗游击运动。

在一个严格执行审查制度、强力镇压反对意见的国家,人们一定很好奇Anouilh是如何设法让他的剧本得到政府的批准,还躲过了盖世太保恐怖的敲门声。

他的聪明之处在于这个故事并非是虚构的。实际上,关于Antigone的故事,以及她的固执任性俨然成了二十四个世纪以来的文化主流。公元前441年的雅典,狂热的人群中流传着同样的故事,这一次则出自三大悲剧家之一Sophocles之手。Creon是底比斯的新国王。在内战之后,他竭力地推行一些律令。先王的儿子Eteocles为保卫城邦而牺牲,Creon安排人们举行了盛大的葬礼。而Eteocles的弟弟Polyneice则勾结外邦,战死沙场,如今暴尸荒野,遭受着土狗和鸟儿们的肆意蹂躏。公主Antigone,同时也是Eteocle和Polyneice的妹妹,她认为这在道德伦理上是错误的,也违背了神的意志。于是,她不顾禁令偷走了Polyneice的尸体并悄悄埋葬。坚信法律教条的Creon别无选择,下令处死了Antigone。一意孤行的他遭受了妻离子散的命运:他的儿子Haemon和妻子Eurydice.先后自杀,了结了性命。在该剧的结尾,底比斯的国王也离开了,他的政权完整无缺,家人却一一离去了。他孑然一身,抱着儿子的尸体哭泣。

Anouilh借鉴了一个经典的故事,并保留了其中的经典场景。这也是为什么当时被占领的法国依旧对此亮绿灯的因素之一。对于审查局来说,这只不过是如实地复述了古希腊的经典作品。他们视之为西方文明的源泉,也热衷于借助其文化影响力。然而,有人暗示,故事里有抵制的意味。在Anouilh所写的故事中, Sophocles所提出的神学思想部分被剥离了,因为这样更具公民相关性,在道德伦理上也更能吸引有神论者之外的一些人。与原作相反,Antigone面对的国王,他肩负着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使命,即使这意味着会有人流血舍命,他依然坚持如此。Anouilh似乎在问,对于一个自称厌恶权势却仍然乐此不疲地滥用着权势的人,人们对他能有多少同情呢?

这位英才看似在嘲讽另一个时代和国家,实则是对当代政权进行公然批判。 短短十年后, 当伯罗奔尼撒战争肆虐, 雅典遭受瘟疫的摧残时, Sophocles又写了一部关于Antigone的父亲和一位神秘的底比斯国王——臭名昭著的Oedipus的剧本。在这出戏中, Oedipus作为一个杀害了自己父亲,并娶了自己母亲的凶手。他的邪恶统治招致了神的愤怒, 瘟疫袭来要毁灭这座城。公元前429年的雅典观众在看完戏剧Oedipus Rex后,不禁展开遐想,在一个同样受人谴责的政府的指导下劳作,是否会遭受神灵的惩罚。

雅典悲剧中晦涩的名字和奇特的情节,看起来似乎与我们当今世界的现实距离太远,这些戏剧仅仅是供以学习研究(或者说是深奥的引用,让我们看起来像是受过良好教育)。或许有人对Aeschylus,Sophocles或Euripides作品的不朽精神持怀疑态度。然而,他们应该考虑到,即使仅有几个小时,这样的文本,给了巴黎战争时期处于困境和疲倦之中的观众一丝慰藉,让他们可以抵制一丝不苟的审查当局。在那一瞬间,无情的占领者和压迫者有可能遭受正义的复仇。世间希望犹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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